我是第一回看《阳光灿烂的日子》这部老片儿，看这部影片之前我已觉得自己写影评无望，但这部和原著一样絮叨的片子却空前地激起我的表达欲望。看它的原因是我最近饱读王朔小说，甚至连他写的名不见经传的《单立人断案全集》也看了。

《阳》的原著《动物凶猛》是王朔最为絮叨和语焉不详的作品，但正因为这股子吞吞吐吐的蔫劲儿，这部小说成为了他最为成功的作品。之前，无论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还是《空中小姐》以及《过把瘾就死》时，虽然情节不一，但简化后，无一不是表现女性对男性的痴迷。然而《动物凶猛》中，王朔突出了伟大女性的力量，女主角米兰高大美丽充满力量，风骚泼辣又极度肉感，坚强柔韧无比圣洁。米兰在王朔的笔下如同一轮赤裸的太阳，圆滚滚地蒸腾而出，让男主角目眩神迷。男主角在最初遭遇米兰时，臣服于她介于少女和少妇间明晃晃的美丽，因而表现得谨言慎行，爱惜羽毛，体现出阉伶般的哀婉气质。后半段时，米兰和主角的哥们儿高晋交了男女朋友，男主角因嫉妒而发狂，他开始恶毒地咒骂她，对护着她的人拳脚相向，但又无比思念她，在这两重截然不一的情绪的笼罩下，他强奸了她。这就是故事的梗概。

然而我们要说的不止这些。这部电影拍的很早，估计比我小不了几岁，以致画面质量显得有些差强人意。每幅场景都沐浴在毛糙的阳光之下，初遇米兰，接待外宾，在后山附近，在去唐山的火车上，强暴米兰时，甚至在莫斯科餐厅里，餐厅中的烛火都展现出白昼般的光亮。姜文利用阳光的反射刺瞎了我们的记忆，我们跟着主角一起陷入了记忆的洪流，真与假的漩涡。我们的生命里是否真的遇见过一个暖融融的米兰？她是否真的如我们所想的那样，普照过我们干瘦的青春？我们又是否真的为她碴过架，承受过来自同性的重击，但内心幸福壮烈？我们的身体又是否真的曾经合二为一？我们是否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又亲手覆灭她的美丽和荣光？

我们在阳光的照耀下和姜文的旁白中，深深陷入各自的信仰危机。

剧中，米兰由宁静扮演；于北蓓由陶红扮演；“我”由夏雨扮演；我的哥们之一，米兰后来的男友刘忆苦由耿乐饰演；胡老师由冯小刚客串；一个女态的流氓头子由王朔客串。

我之前只看过纸版的《动物凶猛》，没看过《阳》，那个时候，我老觉得米兰该由刘蓓出演，刘蓓那张大嘴充满性的召唤和张力，又不显孟浪，美艳而无辜。如果米兰是个洋人，那就该由莫妮卡·贝鲁奇出演，她一贯出演因美丽而遭遇劫难的可怜女性，但即使生逢劫数，却依旧高张着女性的动人肉体，这与丰满明艳的米兰不谋而合。

宁静那时候很胖，不知是否为了迎合米兰的形象而特意增肥，在强暴戏中也露了点，感谢姜文拍摄《阳》的时候没有如今的舆论氛围，否则那会很恶心，我就是因为媒体的炒作至今没看《色戒》。宁静演的只能说好，但不能说特别出彩，但这不是宁静的问题，毕竟米兰在戏中只是一个性征，散发着光、热、荷尔蒙，如同一朵温暖湿润的恶之花。从此角度而言，宁静倒是演的无可挑剔，她双乳丰满臀部浑圆胳膊粗壮小腿结实，走路时两瓣屁股甚至撞击在一块，打电话时都上下抚摸着电话的螺旋绳。她在大雨中紧抱夏雨的那段，她比夏雨足足高出半个头，浑身湿透，如英雄群雕中的母子像般展露出伟大母性的万丈光辉。而强暴戏前的那段，她体态丰腴，肥美多汁，穿着白衬衫，梳着蟒蛇一般粗壮油腻的麻花辫，像一头大白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扑进了楼道，静谧但充满欲望，这也促使了强暴的发生。

而于北蓓的角色形象则十分单薄，无论原著还是电影，只是一个风骚得近乎花痴一般的姑娘，此处便不着笔墨。

本片真正大放异彩的是男性角色。夏雨如同任何一个陷入单恋的男孩，焦躁、孤僻、羸弱、难看、臭美。那时候的夏雨进化得极缺火候，但姜文选择他的原因，也就是希望把男主角踩乎到土里，让每个观众都能站在他的身上回望自己。

夏雨出现的每场戏都演的格外好，也可以说是姜文导的好，姜文在细节上的洞察力堪比女性，据说他的《太阳照常升起》也是一部充满细节和意识形态的片子。夏雨替米兰洗头那段儿，他像14、5岁的女孩般趁人不注意偷偷瞧镜子里的自己；米兰和刘忆苦跳双人舞，并会心一笑时，他呛了口烟，咳咳啦啦地直咳嗽；从唐山奔丧归来后，刘忆苦和米兰已公然搞到一块儿，俩人边和夏雨说话，边半真半假地互表心迹，夏雨内心极度沮丧，但佯装没事儿地应着声儿，脚来回踩着车踏子。他强暴米兰后，米兰坐在床沿上凛然整理好衣服，抬高下颚问他：“你觉得有劲儿么？”

“有劲儿！”夏雨纵着五官对米兰歇斯底里地狂喊。看到这儿时，我也呛了口烟，干咳不止。我们在爱的时候，哪儿来的那么多怒气；又哪来的那么多甜蜜？随后的场景中，他百无聊赖地穿着一件空旷的军衣，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来于大街——他因这件事和米兰掰了，巨大的痛苦如同阳光般轻盈地越过四合院的矮墙，死死追着他不放。

接近尾声的那场戏，他剃了平头，失去了额前头发的遮挡，他的表情更为突出。他穿着米兰送他的红色游泳裤，庄严地走上百米跳台，红色裤衩在蓝天和泳池的映衬下格外夺目，挂在腰间成了对爱情的宣告。但这份庄严随即成了巨大的讽刺，米兰、刘忆苦，和当年的兄弟们守在泳池周围，每当他靠近泳池，他们便一脚一脚把他蹬回水里，“我”在泳池内无声地绝望哭泣。

片中，冯小刚扮演的历史老师很有意思，我甚至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一个配角。一个没有演出经历的中年男人随便来段儿都能技惊四座，我真不明白祖国大陆的诸多女星为什么有着如此恶劣的演技，难道真是频繁的床上运动消磨了她们的灵气么？

情节一直在马斯卡尼《乡村骑士》间奏曲中负重隅行。阳光依旧在我们头顶川流不息；米兰、于北蓓之流都已垂垂老去，皱纹藤蔓般爬上她们的脸颊，使她们的脸像一枚篆刻失败的印章，没人再去拍她们，为她们挂彩；“我”、刘忆苦、大蚂蚁这样的好兄弟也早已失散，忙着发福，成了成千上万毫无个性的中年人中的一个。

我们这一生的战争不再局限于你和我，而演变成了和时间的对抗。最终，时间像你曾经奴役我一般，奴役了我们。

看完电影后老想起一支歌儿。
   有一天落山风吹过海洋/那呜咽声仿佛少年泪光/有多少人会打开窗/有多少人痴痴地望/那么蓝的月亮/那遥远的月亮/月亮——老狼《月亮》


  作者 陈迅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