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别人给票去听了场潘玮柏的演唱会，那场演唱会周杰伦担任嘉宾。这样的联手令南京小女孩癫狂。
    那是一场上座率百分之百的商演，演出当天下午，场地外就是一捆一捆的年轻孩子，女孩明显都精心梳妆过，似乎都希望自己能从数以万计的同性间脱颖而出，勾住二大金刚。场馆入场口戒备森严，保安表情肃穆英武如同英雄石膏像。我到时，场外已然人声鼎沸，各种兜售海报、荧光棒、鲜花、望远镜的寒酸小贩在人堆中高举商品，大声吆喝，艰难蜗行，有人要买或找零，他们就撑住一个胳膊的空隙，腋下夹着荧光棒，借着场外的路灯，探头从腰包里掏出毛票吸着鼻涕数给人家零钱。各电视台的摄像对着场外一张张因盼望而扭曲的脸一顿猛摄。担任场外记者的二等美女高声介绍着现场的环境，夜风把她的头发鼓吹成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黄牛奋力在人群中咆哮着问人有没有票，或者要不要票。根据门票告罄这一罕有情况，当地警务部门出动警犬数头，健壮的年轻警员在警犬的拖拽下来回小跑，以壮声威。年纪大的警员排成排站着，嘴里唏嘘着什么。粉丝头子跟遁入魔道的狂野指挥般站在高几层的台阶上大幅度地坐着手势，底下的少男少女们随着手势举着牌子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并不押韵的口号。几个女孩一边歇斯底里，一边激动饮泣，最后发展成抱头痛哭，眼疾手快的图片记者兴奋地抓拍着她们的表情。

开始验票，人轰的就往上挤，刚才还密不透风的场外忽然就少人大半，地下遗留着卫生球和报纸，被风卷着在地上翻滚、奔跑、停顿。我捏着票加紧步伐跟上人潮，几个想蹭票的被火眼金睛的验票人员发现，依次被扔出来，其中不乏冒死一搏的小女孩，他们被扔出之后表情绝望，哭丧着脸大声喊：“潘玮柏！我爱你！”。声音凄怆，如同叫春的野猫，10月的南京，夜晚已有入秋之意，姑娘们的哀嚎在风里飘得极远。

验票处，保安铸成铜墙铁壁阻隔人群，以让验票员不受干扰。人疯狂上涌，自己的脚上往往踏着好几只别人的脚，哀嚎、咒骂、争吵不绝于耳。

我被前面的人群拨下去，又被后面的人挤上来，兜兜转转终于被人群推至验票口，其间又挨了好几肘子。

一对儿穿着校服的学生情侣捏着一张票苦苦哀求：“咱们俩人坐一位子不行么？”

我把票递到检票员手里，检票员快速照灯，撕下一角，通过后，就把我一巴掌拍进了会场。

进场的人多半捏着票在找座位，坐定的就欣喜地站起打量舞台。

我的票值480块钱，面值倒数二等。一会儿，周围就给坐满了，全是20岁上下，脸上挂着《闪闪的红星》中潘冬子见着我军的表情。有俩不认识的姑娘相视一眼，无声微笑，然后不知谁牵了头，两人倏地就谈起自个儿分别参加了几次、几个地方的歌友会，并分别拉起背包上的明星挂串儿，细细比较着哪些图自个儿没有，互相赞叹并唏嘘了一番后，又幸逢知己般地相互慨然大笑，留下手机，叮嘱常联系，尔后谈到激动处甚至热情相拥。这种因一个共同的偶像而缔结的友谊，迅速快捷，趋于草率，又带着毋庸置疑的诚意。

我并非潘、周二人的拥虿，所以无法兴致勃勃。我坐在她们身后，感到苍老如钝刀般插入体内。

临近开场10分钟。场上开始了激动人心的数数儿，刚才两个女孩已俨然姐妹，相互紧攥着手。数数时虽无人动员但全场起立，透着万物生长的派头，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相互接应。场上的灯光明明灭灭，制造出好戏上场前的紧张氛围。从我的座位望去，前面布满了各号大小的人头。场上的显示屏秒针跳跃，人们屏息凝视，灯光骤然亮起，音乐轰鸣而出。全场欢腾，美艳舞者高踢大腿，扭臀抚胸在白昼般的舞台上尽情挥洒，我没准备望远镜，又坐得太远。前后所有人都踮脚站在板凳上高声嘶鸣。一个陪着女儿来的中年妇女面露惶色，看着周身突然拔地而起的人群发懵，扶着座位上疯狂尖叫的女儿，生怕她一脚踩空，栽下座位。

没钱买票的孩子把双手从高耸的铁栅栏间伸过，一边吃力地举起望远镜遥望舞台，一边目光直视前方冲后头人痛苦高叫：“别挤啦别挤啦！”看得出，他们连头都舍不得回。

从新一轮的高声欢呼得知，潘玮柏出场了，我已经无法纵览舞台，只能凭声音判断进度。巨大的显示屏反映着场上的现状，但光线刺眼，花花绿绿的方格子拼成一张张狂舞的脸，镜头奋力捕捉着舞池间的潘玮柏，群众舞者在镜头中闪出又迅速消失。镜头忽然一晃，一个前排的女孩挥着花就往舞台冲，被戴着白手套的保安擒住重新塞回座位。几条毛色发亮的警犬蹬着消瘦的腿在警员的牵引下环场慢跑。

边上的两个女孩泪流满面，沙哑叫喊，泪水和镁光灯污浊了她们年轻的面颊。

我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又对这样癫狂的热情心怀疑窦，着实有点儿装，于是我定了定神，摔掉票，揩楷鼻尖尔后站起，佝背蹿过人群，陡然觉得空气爽朗。

出场的时候，两个检票员喜滋滋地说着今天加班能拿多少补贴，儿子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哪些时令菜上市的时候。我陡然想起老人张楚的一首：《上帝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
    天堂实在太高太远/
    眼屎意守丹田/
    我们也只能表现得这样/
    
    我亮出了当晚的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