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看的是一个不知名出版社出的单行本,现在已甚为少见,封面苍翠,衬以复古雕花,纸张微黄、薄而脆,纸浆暗香浮动,使那个古老的年代拥有了真实而怅然若失的触感。作者茨威格,奥地利作家,狂躁症患者,和妻子在某年双双自杀。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全书就是一封信,以一个女人的口吻记叙了她对男主人公的缱绻之情,徐静蕾在改编时将场景置换到战后的北平。信中语气极尽之平和委婉,透出一股大爱无言的从容不迫,女主人虽最后流落风尘,依靠姿色混迹于上流社会,但写起信来如切如磋,娴熟地掌握着故事的脉搏,淡然地说着自己的一生,丝毫不哭天抢地,而是时刻怀以感恩之心,甚至通篇只有在孩提时,才敢于窃窃道出“我爱你”三个字。全篇既不未成语调先有情,更不看花满眼泪,试问王孙归不归,以和解的姿态完成了对男主人公最有力度的报复。所以无论是原著还是徐静蕾的改编电影,都舍弃了对男主角读完信后的刻画,因为纵然茨威格狂躁症病人的想象力,也无法以具象的笔触,描绘出男主角追悔莫及的模样。
影片跨越女主角的三个年龄层,幼时、大学、产后。主要拍摄地点定在一个老式的四合院内,场景似乎也一直扎根在深冬,饺子锅里喷出滚滚白烟,加上角色不停呵出的水气,都雾化了镜头,使故事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揭开其狼烟四起的真相。
女主角徐静蕾在很小的时候对身为作家的男主角姜文一见钟情,姜文风流成性,恣意洒脱,游走于千娇百媚之中,对每个女人倾情以待随后形同陌路。年幼的徐帮着姜文的管家收被子的镜头,一条琥珀色的缎子床单,在昏暗的四合院折射出奇异的光芒,被子沉沉地堆到小女主角脸上,喷发出爱人的气息。扮演徐年幼时的小演员不仅秀美,而且因其理解力的有限和她那个年纪对原著人物执拗爱情的认可,自然地把角色刻画地不偏不倚,在镜头前尽情地释放青涩、甜蜜和惊恐。
姜文在片中除了在与徐静蕾的两场床戏中余勇可嘉,其余实在是差强人意。虽然风月老手的角色形象遵循了原著的轨迹,但姜文过于轻浮的表演,使两方彻底丧失了基本的平衡,女主角对姜文的誓死不渝,似也降格为所托非人后的因果报应。
徐静蕾从演员的角度而言,表现尚可;作为导演而言,女主角跨越年龄层的表现手法只是区区一条字幕:X年后。这样的编排显得过于仓促和简单,相当程度上削弱了女主角人物形象的厚度。使一段本应用侯孝贤式的长镜头缓冲的恋曲,露出了连环画般的粗糙质地。
原著中女主角怀了男主角的孩子后,只身奔赴他乡毅然产子,这是原著的高潮之一,女主角以与寻常女子完全不同的材质表现出了爱到极致后的洞明与豁达,她说:你不会相信孩子是你的,甚至会怀疑我存心勒索,我不愿意我们之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怀疑的阴云。我希望你每次想起我时,没有焦虑或惊惧;而是微笑着满怀爱情。这点上,我愿意做你结识的女人中唯一的一个。
另一个高潮,是女主角成为交际花之后的一段独白:我们的孩子是那么聪明漂亮,而这个世界上,穷人始终是遭践踏的,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娇嫩的双唇说出那些粗秽的言语,不能让他光洁的身子穿着破旧的衣裳,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这两段对白所展现出的高姿态令人无限动容,可惜徐静蕾未能将其完美地表达出来,如果不借助原著的记忆,我甚至忘了这是情节的两大G点。徐静蕾很爱这个本子,并尽心尽力地将它拍好,但这毕竟是一个穷尽一个女人一生,且有悖伦理的爱情故事,漫长、沉重、夹杂肉体关系,虽然徐静蕾给它找了歌舞升平的北平作为缓冲,但仍很容易被理解成明火执仗的破鞋行为。尤其两人两次发生关系都显得如此草率,两个时间同一句“行,我什么时候都行。”使我们不免对女主角的智商和自爱度疑窦频生。
片中徐静蕾在考上北平师范后,与姜文再次邂逅,女主角18岁左右的年纪,又心怀暧昧,却与年长20岁有余的姜文神聊起来口若悬河、神态自若,这显然不合常情,徐静蕾把原型变成了自己的赝品,把一个满怀爱情的胆怯女人变成了博客点击排行榜上的老徐。
而徐静蕾成为交际花后与姜文第三回合的相遇,两人在舞池边缘调情,一扬眉,一颔首,步步为营,恰到好处,宛若高手过招。这种日趋油滑的蜕变,逐渐瓦解了故事的原有氛围,那个穿着厚重棉服、眸子里甜蜜四溢的小女孩,开始一丝不挂,目光漠然。
这是一个通过爱的落差来展现冲击力的故事,即使最后女主角成了一曲红梢不知数,五陵少年争缠头,惯于风月的高级妓女,但当她面对爱人时,依然该展现出年幼时的怯懦和心悸。而徐导最后将女主人公塑造的如同金尊,情绪有如河床般平缓,只希冀通过《伤城》里的“徐氏眼神”展现女主角的内心起伏。
但《一》作为徐静蕾执导的第二部影片,虽然有一定瑕疵,但较之第一部,已有了超越。所以《第十放映室》含蓄地评述了这部在海外获奖的影片,《第》说:一向文艺气息浓重的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将最佳导演奖颁发给了徐静蕾,表彰这位勇于向茨威格致敬的漂亮中国姑娘。

